2019-01-15

遊戲人間


我是在傳統日系 RPG 世界中長大的,由 Final Fantasy、勇者鬥惡龍、聖劍傳說等養起了世界觀與英雄觀。這些遊戲的主軸,通常就是一個本來 LV 1 的主角,遇上各種人物、收集各種寶物、經歷各種故事,最後修成正果完成遊戲「打爆機」,然後沒有然後。每一個 RPG 主角的人生都是史詩式的,依照命運的安排,成就一幅完美的人生藍圖,「只要活著就會遇到好事」和「能夠誕生而且走過一生本身就是壯舉」,這些都是對的。

但如果有所謂範式轉移 Paradigm shift,那麼「課金遊戲」式 RPG,大概就是了。

即使大家都是 LV 1 開始,重課和無課之間的差異,隨著等級提升就呈現天差地別。在課金遊戲裏,完全相同的人生軌跡,在投入資源的差異會帶來截然不同的遊戲體驗,而且通常都沒有盡頭不會爆機,只有一浪接一浪的 event 與特典,遊戲的核心並不是要活出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,而是在各種 PVP 的排行榜上自我感覺良好高潮迭起。

以前人們會覺得,LV 99 的角色回去新手村虐 LV 1 史萊姆,是無聊的;但現在人們覺得,穿著課出來的 LV 99 裝備,去虐 LV 999 的無課玩家,叫做輾壓爽。所以活著不一定遇到好事,誕生於世可以讓你詛咒人生,誰叫人家是課長?

動漫的世界也變了。不知道是因為過往套路已經過時,又或生活忙碌消磨了耐性,還是社會太壓抑需要無腦爽,各種各樣轉生開外掛輾壓中二作品大紅大紫,主角們只需要一個堆砌出來的理由來變成無敵,不需要練功,不需要苦戰,由第一話龍傲天到大團圓結局,所謂經營一個角色、代入主角的成長非但不合時宜,而且逐漸失去了對現實世界的解釋力,連勵志都談不上。

在這個世界叫人努力,以前或許是正確的,因為在反覆的修練升級之後,一直通過不了的 boss 你始終可以打得過。即使選擇了難用的角色,在地獄模式通關,也只代表你勇於接受挑戰,是個強者,是個 hardcore gamer,是值得敬仰。

但在今時今日,你叫人在這個社會力爭上游,是錯的,是忽視了社會不公,忽視了社會流動性疲乏,忽視了父幹的重要性,是 Blame the victim,是窮人生仔正仆街。打機時練級升等是資本主義的工作奴隸,沒有生活意義的,而爆機之後去虐殺史萊姆,這才算是生活,才算是人生。

你點起一支煙,述說自己的滄桑故事,想告誡年輕人一出生就打爆機沒有甚麼意義時,他們疑惑的側起頭看著你,心想 2019 年了,為甚麼廢老還沒有安樂死。好啦,你承認以前的主角都有血統都有奇遇,原來由始至終童話都是騙人的。

Nok

2019-01-09

新年金句


「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活」是在新年會遇到的熱血類勉言,雖然是有點啟發,但會認真看待的人也僅屬少數,畢竟如果認真的這樣活,就不會有人去見工然後返工,也沒有人會去看醫生,亦不會做運動,甚至連睡覺都不睡,想犯罪就去犯罪。明天就死了,who cares?

然而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,自己甚麼時候會死,所以大家生存幾十年,都習慣為未來做準備,而不能以明天就死作前題來活。甚至很多人已經習慣了只做準備,「準備」本身成為了生活的核心,這才構成我們這個社會的真實模式。

但就是這樣我們活得失去了自己,無窮盡的重覆「今日」,就為了一個沒有人見過和知道的「明日」。只在今天,只為自己,只做想做的事,是一個離我們太過遠的熱血夢想,跟現實僅僅是口號上的關係,講過當做過,千萬不要太深究。

幸好,正正相反的「一年之計在於春」亦不見得需要認真看待,無論是人算不如天算,又或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,絕大多數周詳的計劃,到最後都總是面目全非。這不是有否忘記初心的問題,因循同一個時間軌跡,同一個現實脈落,最後也只能得到同一樣的改變和結局。因此在這個以負能量為主軸的社交媒體年代,放棄年頭做詳細計劃的人才是比較正常的人。

唯一問題是,你的媽媽,你的女友,或你的老闆,不會喜歡這個結論。不單應該做計劃,更應該連可預見甚至不可預見的變化,都要放進計劃裏的應變部份。聽起來太過份?但或許他們是正確的,只要人類能夠完全掌握空間裏所有物質與能量的活動,就自然計得出羽毛飄下的軌跡了,太合理。要做到一份毫無錯漏的全年計劃,至少在邏輯上可能。

那作為正常人,該怎麼辦呢?這個時候,「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活」就用得著了,因為每一個要求你做計劃的人,應該都不知道怎麼回覆才好。

「你計劃好今年結婚未?」她問。
「如果人生不把每一天都當最後一天來活,有甚麼意義?」你答。

用熱血去搪塞生涯規劃,或許是最好的規劃。在新一年,學懂怎樣偷換概念,或是張冠李戴,或是將各種金句抽離其自身的語境,然後套在有利自己的說辭上,雖然大概都幫不到你變得很成功,但在失敗的時候,至少不會太難過。

Nok

2018-12-31

回來

久久沒有寫《車窗望》,缺乏動力的原因,可能是覺得別人不需要,然後覺得自己不需要。

很容易提出一種聽起來好像抱怨、而且也被人抱怨得太多的解釋,例如今天是一個民粹的條件反射式的世界,人們不喜歡討論理據,只希望表達立場,一聽到關鍵字就反應,相比起長篇大論,更喜歡 yes or no 的二選一,每個人都是康熙,「朕知道了」已經是百忙之中抽得出來說的一句話。

又或即使想為那些僅存渴望「讀得滿足」的讀者寫點甚麼,也很不容易,畢竟誰會為從未出現過的東西而感到需要它?在 iPhone 出現之前,誰會覺得自己需要 iPhone?這本來就是所有創作人的夢,就是那個預知讀者「啊,我就是等這個」的神奇美夢,但沒有,我大概不是這個先知,從未夢過。

當然這些都是藉口,因為從一開始《車窗望》的時候,人們就已經是這樣子,那時我也不是為了誰去寫,本來就是為自己而寫。

但是為自己而寫也是有極限,例如渴望用心寫過的一篇文,即使讀過的人很少,讀的人始終會覺得這是完整的,有意義的,而非僅僅是一種思考的碎片與夢話,會覺得有點啟發,不是打開 fb 或論壇上的陳腔濫調。就是這一種屬於作者的想像,去驅動自己認真寫一篇文,而也是同一種想像,抑制了自己寫的欲望。畢竟寫的時候,還是會反省這個幻想中的讀者,到底有沒有存在過。

近幾年有個詞彙叫「離地」,其實我不太喜歡,因為它塑造了一個世界,表面上看似「要求人們真正體驗別人 / 基層 / 普通人的痛苦」,就例如「香港人房屋住得細,有如性畜」,一個所謂貼地在地的反應,就理所當然是「替香港人慘」,否則就是離地,就是說風涼話,諸如此類;然後,其實扼殺了「非以物資生活決定心靈生活」的可能性,因為所謂心靈富足,在這個語境下一言以敝之,即為「自欺欺人」。

沒錯,《車窗望》對我來說,就是自我理性的心靈雞湯,站在批判「離地」的角度來看,說這是一種自我精神鴉片大概也說得通,這裏沒有改變世界改變際遇的力量,想改變,想在「現實」中變得更美好,就算對自己來說,也不需要《車窗望》。

是不是這樣呢?

我想知道,所以我回來了。

The No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