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-05-09

敗犬心態

人的資質決定了他的位置,所謂起跑線可不是說笑的,從父母承繼了的智力體格與財富,加上十幾年來看見的、聽見的、經歷的,基本上就註定了絕大多數人的一生。只有極少極少數的人,可以真正脫離自己的出身與背景,上昇到第二個層次。

話說回來,位置還位置,這個跟人生成不成功沒甚麼直接關係。一家人都是醫生與護士,難免自己都走上同樣的路,雖說醫護是很不錯很優渥的職業,但做了醫生卻是失敗的醫生,做了醫生依然過一個失敗的人生,卻並非甚麼新鮮事。

站在別人的角度來看,失敗的醫生也許還是比成功的侍應成功,所以人們才拼命要讀大學,要做醫生甚麼的。但站在當事人自己的角度來看,醫生他自己是不可能比較侍應,他要比較也是比較其他醫生,所以何為成功何為失敗,他自己最清楚。而導致自己成為心目中的成與敗,真正的關鍵確實不是位置,而是另一回事,要說的話就是心態。

失敗者的心態簡單來說,就是不相信成功,不期望成功,不感覺成功,這類人最大的成功,就是總能夠很快速地洞悉到問題的所在,然後非常透徹地分析,而由於世界上沒有完美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,而他又太清楚問題的所在,於是永遠沒有把魄力用在前進,而是用在嘲諷與犬儒,事情一拖再拖,結果當然是自我實現、求仁得仁,成功地使事情失敗。

沒錯,敗犬心態就是一種自我預言與實現的心態,基本上這類人最享受的、最舒適的處境,就是證實「錯不在我」,每做一件事,但凡出現問題與困難,他最大的傾向並非去處理,而是找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理由,證明他是無能為力,證明這是別人的錯,證明這是天意不可違。一旦證明了,他就安心了。

分析問題是好的,不犯錯也是好的,甚至常見於理性、冷靜、分析型的人身上,是很好沒錯,但這並不會導致成功,而是成為先知,總是又說對了,又失敗了。

但不分析問題可以嗎?是不是盲目前進就會成功?我不知道,世界上失敗的人太多,成功的人很少,要怎麼成功還是有太多因素,但要失敗的話又非常簡單。而更重要的是,我也自覺有一部份敗犬心態,有一種傾向但求錯不在己的心態,所以成功離自己很遠;又或者,太早就降低自己對成功的要求,於是又走回舊路。

正是如此,看看自己,是不是總在做同一件事,總是無可奈何地走唯一的路,就應該察覺到自己有敗犬心態,原地踏步。

The Nok

2012-05-04

關於虛偽

印象中寫過好幾篇關於虛偽的文章,因為這實在是一個很有趣的話題。在這個喜歡批評別人的社會裏,別人做錯事,你會批評他做錯了,別人做好事,你就會批評他虛偽。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有趣。

不過「虛偽」這個用法,除了一種無中生有的批評之外,還可以是種很反社會的年少氣焰,例如到了某個年紀,忽然會覺得「這個社會很虛偽」「人人都掛著一個假面具」「雖然大家看到我笑面迎人,其實我一個人的時候很陰沉」云云,那是誰都試過的階段,當時還奉以真理,覺得對這個世界有種翻天覆地的觀念,以為這就叫做成長。

還有一種用法,就是所謂「說一套,做一套」,即是昨天的話題,例如朱茵自稱基督徒,說要守誡,卻又未婚做愛之類。所以呢,她就是虛偽,甚至管中窺豹,可見一斑,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基督徒,自訂這麼高的道德標準,骨子裏可能都只是說一套,做一套,偽君子群而矣。

一個人立志要考第一,卻偷懶去了午睡,最後考第尾,你會怎樣評價?通常對於這種非道德問題,我們可以很技術地討論,例如是環境問題、考試意義問題,甚至我們會探討「人的意志力」問題。但有關於道德議題,尤其是處景題的爭論,人們普遍有一個盲點,就是他要麼就做對了,要麼就做錯了,「是他選擇的」,但意志力的研究呢,卻常常缺席。

例如之前我寫過一篇「道德的散漫」,探討的情況就很相近,我們會批評破壞廢墟的人錯了,但關於「為甚麼一個普通人會犯下刑事毁壞這種罪行?是甚麼東西打破了他們的道德屏障?」卻缺乏討論。雖然我想指出,或許是廢墟這個環境,已經令人放下戒心云云,但對於一心想要作批判的人而言,這聽不入耳。

說一套,做一套,我們當然可以批評這是「做錯了」「很虛偽」,但說一套與做一套之間,還是有一道很長的光譜,他可以是故意說謊,可以是意志力薄弱,可以是本來就不明白自己在說甚麼,就像很多人在立志要努力讀書時,根本未明白甚麼叫做努力讀書,也從未試過,結果就失敗了,但或許,他曾經真誠地立志過。

話分兩頭,我也沒打算為朱茵說項,也不想捲入基督徒與反基督徒之間的戰爭,只是想說清楚,其實當我們在批評別人時,正好是用了與對方相同的邏輯,又或是同樣地偏狹了自己的視野,這個情況在信教與不信教的人當中同樣出現。是啊,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?

The Nok

2012-05-03

宗教審判

當朱茵宣佈懷孕,第一批衝出來問︰「基督徒可以未婚做愛兼懷孕嗎?」「啊,是第二個耶穌嗎?」其實是誰?

無論是誰都好,顯然擺在教會眼前的問題,就是應該怎樣回應。到底是根據教義,譴責朱茵的婚前性行為;抑或對這個公然違反教義的行為視而不見,沉默不言;又或說出一段既恭喜,同時又以「基督徒都是人」或是「聖人都有錯」來開脫?

情況跟一批群眾甚麼的,抽出一個淫婦,要求耶穌審判類似,要不就按宗教法例用石頭掟死她,要不就放過這女人,前者違反當地法律,後者明顯辜息養奸,所謂「教壞細路」是也。耶穌的反應很出名了︰「誰沒有罪,誰可以先拿石頭掟死她。」然後結局以寬恕和改變告終。

今日的故事當然有所不同,至少再沒有「寬恕」這個選項。網絡公審是強烈偏執而極端化的,人們傾向於嚴厲的制裁,誇張的罪名,懷疑的精神,在互聯網的世界,我們要把不小心看成為藉口,把道歉看成為息事寧人,「當中誰沒有罪就可先掟石頭」,沒有,在網路世界裏,我就是神,是聖人,在這裏沒有寬恕。

其實在這個香港,未婚懷孕有甚麼好出奇?在這個世界,承諾了卻又做不到,又有何特別?朱茵是不是犯了誡又有甚麼好講?因為看來就很諷刺,這會成為熱烈的話題,恰恰是人們覺得,基督教屢屢將自己的教義,尤其是關於性方面,明目張膽地在香港宣傳,違背著整個「去道德化」的趨勢,甚至到了一種毫不寬容的程度,那句「明光社不准男人扯旗」正是人們對香港基督教界的印象。所以正好,這個正好是對基督教一個刁難︰「你看你自己的人都做不到啦!」

正是人們一直覺得基督教不懂寬容,所以才要提出這個兩難問題;但當朱茵回答「她會自己向神負責」時,或者你會嗤之以鼻,但我覺得實在妙,因為對啊,關你記者甚麼事呢?又關你網民甚麼事呢?她自己對信仰、對教會的承諾,如果道德律果真是求諸己不求諸人,那麼神又好、教會又好,要拿她怎樣,都與外人無關,你又何以要加一把嘴?沒錯,因為真正的答案,不是甚麼教不寬容,而是人類本身就不寬容,本身就愛審判別人。

所以,當我們看不順眼,例如「明光社又提出要守童貞了」的時候,或者你很想總結出「基督教只顧著看守人的處女膜」,甚至覺得「教會甚麼的社會公義又不祈禱,專門批評人有性生活」時,其實就和「梁國雄只不過在立法會搞搞震」差不多。由偏見組成起來的批評,是人類的慣性,不論在基督教界,或是在對立一邊,其實本是同根生。

The Nok