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-09-15

喪禮

在喪禮裏,每個人都是哲學家,因為當我們出席,就不得不看破生死。甚麼叫做看破生死?在生死學的課題裏,最常出現的概念,就是每當人們要嚴肅地正視自己的死亡,例如思考一下墓誌銘應該寫甚麼、喪禮應該怎樣辦、死前有沒有遺憾之類,最大而最重要的反思,往往不是我們「如何死」,而是我們「如何活」。

而所謂看破,就是我們不再探討生命裏的技術問題,例如怎樣多賺點錢、如何處理婚外情之類,卻是以死亡作為前題來思考生命,以一種更高層次、更永恆的角度去看待生活,好像問「我生存下去的意義在哪裏?」「如果我要死了,那麼該如何總結我的價值?」這些問題,沒辦法用數據去回答,不能用金錢來衡量,唯一可以幫助我們處理的,就只有理性、信仰與意志。

但香港人畢竟是幸福的,至少我們能夠確定自己的死亡狀態。政府以一種近乎偏執的態度來處理我們的死亡,只要稍為有一點「不正常」,例如死在後巷,就要動用大量人力物力去蒐證,還要去法庭開堂聆訊,以近乎百份百準確的理據判定一個或者「明眼人一看」就說得出的答案,好確認我們每個人的死亡詳情,敲定每一個人生的最後答案。就死亡的事實陳述而言,我們是非常充份。

這個也許不能說是幸福,而應該說是應份,就以李旺陽為例子,政府或每一個人都無法給出令人滿意的答案,大家都不停地說「他是被自殺的」,換句話說「李旺陽是被人謀殺但真相卻被掩飾」,因此李旺陽是不安息的。甚麼叫做不安息?就是說其他所有的人,都無法去處理「他為甚麼理念而死」「他活著的價值在哪」,而只能夠繼續糾結於他的死因,這麼一種低層次、停留在事實陳述的起點,一個死亡的內涵被真正的謀殺了。

因為更重要的部份就在喪禮,「如何死」只是個最基礎的部份,我們更急切處理的,卻是如何為一個人生總結,只有替一個人的生命做好總結,我們才能夠進一步真實的去割離與他的相連之處,同時以新的認知去重新排整我們之間的關係。例如我們該永遠的仇恨他嗎?還是我們該敬人如人在?抑或要抹滅,抑或要紀念,把千絲萬縷的連繫,整理為一道接續生死深淵的繩子,柔弱卻堅靱,這是人類世世代代面對死亡的戰鬥方式。

所以香港人還是幸福的,我們生在和平時代,也還有對死亡執著的政府,而且有相當完整的喪禮模式,幾乎所有人都毫無疑惑地死去。假如遇上好像大地震的災害,大量人口死亡,根本沒有資源在屍體腐臭前好好整理,只能草草埋下,那才是一整代人失落的悲劇,不只是生死註冊處的缺失,而是我們無法看破生死,永遠在心裏遺留一個個不解的結。

The Nok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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